我們都寫過自傳。
104 那個欄位。「請簡述您的成長背景與人格特質。」我們在螢幕前坐了一整個晚上,把自己翻來覆去地看,想找出一個既誠實又好看的版本。刪了又寫,寫了又刪。按下送出的那一刻,有一種奇怪的赤裸感——你把自己攤開,交給一個不認識的人評分。
那個晚上的掙扎,現在只需要十分鐘。
打開任何一個 AI 工具,貼上職缺描述,一份文從字順、亮點齊全、謙虛得恰到好處的自傳就生出來了。104 的粉絲調查說,近七成用戶用過 ChatGPT 寫履歷自傳;二十二歲以下的族群,三分之一期待工具「從無到有」直接生出可用的成品。
我們曾經以為這是效率。它不是效率,是拆除。
一、履歷為什麼曾經有效
履歷是一種自我申報。你說你會什麼,你說你做過什麼。企業憑什麼信?
因為造假有成本。寫出一份好履歷,曾經需要真的會寫、真的有料。文字的質地本身就是過濾器——空洞的人寫不出紮實的句子。這個成本,就是履歷作為訊號的全部價值。
但是,生成式 AI 把這個成本打到趨近於零。
經濟學對這個局面有現成的名字:檸檬市場(The Market for Lemons)。當好訊號和假訊號無法區分,買方只能假設所有訊號都是假的,整個訊號體系的價值歸零。二手車市場如此,履歷市場也如此。104 在受訪時用了一個更直白的詞——履歷通膨。報導把整個局面描述為篩選機制的失靈。連人力銀行都放棄假裝一切正常了。
訊號一旦人人都發得起,它就不再是訊號。這不是道德問題,是物理。
訊號失效之後,市場不會停止交易。市場會去找更貴的訊號。
二、國際劇本:三段演化,三種成本
英語系職場已經演了兩段半。
第一段,撈足跡。與其看你刻意寫的履歷,不如看你沒打算給人看的痕跡——GitHub 的提交紀錄、公開的文章、個人網站。邏輯成立:無意識留下的東西比刻意寫的難假。但這一段有內建的自毀裝置,名字叫古德哈特定律(Goodhart's Law):一個指標一旦被拿來評分,它就會被刻意經營。AI 代寫的技術部落格、灌水的提交紀錄、表演給演算法看的貼文。足跡通膨是必然,只是時間問題。
第二段,找人背書。足跡不可信之後,退一步找別的人類替你作證——匿名同儕評價。收買二十個真同事,比生成一份履歷貴得多。但它同樣逃不過古德哈特:只要分數值錢,互評環和刷分產業鏈就會出現。下場參考亞馬遜評論區。而且它有一個結構上的死穴:誰驗證驗證者。
第三段,市場收斂到造假成本壓不下來的訊號。經濟學叫昂貴訊號(Costly Signal)——可信,因為昂貴。候選形態:實作測試,直接做一段真的工作;有信譽抵押的背書,推薦人自己的名聲跟著下注;可驗證的長期紀錄。哪一種勝出還沒定,但方向定了:驗證從事後查證,變成事前基礎建設。
這齣戲不是第一次上演。放貸規模超過「人認識人」之後,市場長出了 FICO 信用分數;釣魚網站氾濫之後,長出了 SSL 憑證;網路冒充氾濫之後,長出了藍勾勾。每一次偽造成本崩跌,都催生一層第三方驗證基礎設施——而擁有那層基礎設施的人,向整個市場收租。
所以真正的商業問題從來不是「會不會發生」。是誰會變成職涯界的 FICO。
三、台灣不是慢,是跳段
我們原本以為這是英語系職場的劇本,台灣至少慢兩拍。查完之後發現:台灣哨已經響了,而且響的方式不一樣。
104 正在做的事,攤開來是三件:透過實作技能檢測,核發「如同社群平台的藍勾勾」認證——這是他們自己的用詞;用 AI 初步面試與資歷查核,針對經歷細節深度提問,辨識靠代寫撐門面的人;海量過濾之後,最終決策權交還人類主管。
實作測試加藍勾認證。這就是第三段的昂貴訊號。說清楚一點:台灣不是沒有第一段和第二段——工程師圈一直有人養 GitHub,推薦人制度也一直存在——但它們從來沒有成為市場層級的主流機制。滲透率太低,低到平台可以無視它們。所以台灣的路徑不是逐段演化,是跳段:平台帶著第三段的工具,直接插進一個前兩段從未普及的市場。
但注意跳的方向。美國劇本是個人主權式的:你自己養足跡、自己攢背書,訊號屬於你。台灣劇本是平台家長式的:104 幫你考試、104 幫你發藍勾,訊號屬於平台。原因不在技術,在權力。驗證權跟著議價權走——美國工程師是賣方市場,候選人有本錢說「看我的 GitHub,不填你的表」;台灣受僱市場是買方市場,求職者從來沒有議價權,憑什麼驗證權會在他們手上。
同一時間,104 人資長公開警告企業:把求職者履歷丟給 ChatGPT 篩選,踩個資法紅線、涉及就業歧視、違反平台合約。法律分析本身沒有錯。
以下是我的讀法,不是新聞說的
看清楚這步棋的效果:企業端的 AI 篩選,被法律風險圈回 104 的平台之內。數據在我這、驗證在我這、現在連合法性敘事也在我這。台灣職涯 FICO 的卡位戰,104 已經開打,而且目前沒有對手。這是我的判斷,收租有沒有成真,可證偽條件放在文末的 Fiona View。
光譜的另一端是華航。徵才簡章明文規定:履歷自傳如經查使用 AI 撰寫,永不錄用。長榮跟進。這條禁令查不動——AI 偵測的誤判率是公開的秘密——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招供:
當一個體系只剩下「禁止」這一招,代表它已經沒有能力「辨別」。禁令不是防線,是訊號崩潰的自白書。
四、面試已經變質:從認識你,到查核你
履歷失效的重量,沒有消失。它整個壓到了面試上。
大企業的招募漏斗,現在是四關。第一關,AI 篩履歷——平台端的推薦演算法加企業端的評分系統,履歷進來的瞬間就被打了分數。第二關,AI 錄影初面:求職者對著鏡頭回答預設問題,沒有真人在場,AI 分析語速、用詞、流暢度。台師大的研究引述《哈佛商業評論》,全球已有 86% 企業用 AI 視訊面試篩選初階求職者;在台灣的大型企業內部,一位人資可以同時處理上百份錄影初選。台灣本土廠商甚至宣稱能用人臉數十個點位的微表情,預測你的人格特質——這項技術的科學效度爭議極大,歐美市場已在限制使用,但在台灣,它是產品頁上的賣點。這已經不是篩履歷,是掃描人,而且掃描儀本身沒通過檢驗。
第三關才見到真人。而真人面試的功能,已經不是三十年來我們熟悉的那個了。因為履歷不可信,面試從「認識你」變成「查核你」。光寶科技人資的第一線說法最直白:「有時我們收到完美履歷,面試追問幾個問題,如果人選答不出來,就知道『翻車』了。」標準手法是行為事例法——要你講清楚具體情境、時間點、角色、成果。AI 寫得出漂亮的形容詞,寫不出只有親身做過才答得出的細節。
第四關,人類主管拍板。
但軍備競賽沒有停在面試門口。中國市場已經出現公開販售的「AI 面試助手」——真人面試進行中,即時餵答案的工具,當產品賣。賣得多大沒有數據,但商品敢公開上架,這件事本身就是訊號。連問答都能被污染之後,市場只剩一種驗證壓不了價:實作。你當場做一段真的工作,AI 幫不了你。104 押注實作技能檢測,押的就是這個終局。
五、台灣的三軌地圖
到這裡要停下來校準一件事,免得把大企業的現象寫成全台灣的現實。台灣的驗證體系,實際上是三軌並行。
第一軌,大企業軌。上面那個四關漏斗的世界。招募量大到匿名,人不認識人,所以需要驗證基礎設施——104 蓋的收租亭,服務的就是這一軌。
第二軌,中小企業軌。台灣就業市場的主體。這裡沒有 AI 漏斗,老闆親自看履歷、親自面試,靠的是更古老的驗證技術:人脈密度。人跟人之間隔不到一層——你不認識老闆,但老闆認識的人認識你的前主管。一通電話,勝過一份藍勾。小市場不需要 FICO,就像村口雜貨店不需要信用評分。訊號崩潰對這一軌的傷害有限,因為這一軌本來就不太信履歷。
第三軌,非僱傭軌——外包與接案。這一軌對履歷通膨完全免疫,因為它從來就不看履歷。僱傭是賭人,外包是驗貨:看作品集、看歷史評價、按交付驗收,錢跟著里程碑走。驗證內建在交易裡。接案世界的作品集、評價、實名認證、驗收機制,本來就是第三段的昂貴訊號,只是沒人這樣叫它。所以當僱傭端的驗證成本被 AI 推高,企業的理性反應就是把難驗證的專業需求,推向驗證內建的交易形式——這正是我們看到的:台灣三大人力銀行,全部經營自己的外包平台,接案市場連專屬的請款金流基礎設施都長出來了。一個市場長出自己的水電,就不再是小眾嗜好。
三軌的訊號規則完全不同。第一軌,平台發訊號給你;第二軌,人脈替你發訊號;第三軌,你自己就是訊號。
六、那我們在哪裡
把鏡頭拉遠。一個制度裡的人對現狀不滿,只有兩條路:發聲(Voice),留下來改變它;退出(Exit),走人。
台灣勞工的發聲管道長什麼樣,我們心裡有數。勞動部是仲裁者,不是代言人。福利委員會的經費由雇主提撥——雇主出錢養的緩衝墊,不是談判桌。工會覆蓋率低迷了幾十年。發聲這條路,基本是堵的。
發聲堵死的市場,有能力的人只剩退出。退出的第一站是第三軌——離開僱傭,進入驗貨的世界;退出的極端形式是數位遊牧——連本地市場一起離開。它在台灣很小眾,不是因為台灣人不想,是因為門票貴:退出的門票,是市場認得的個人訊號,走得越遠,訊號就得越硬。
於是選擇攤開了。留在第一軌的人,接受平台代辦——104 的藍勾證明你會做題,但那個勾是平台發的,平台可以收回,而且它只在這座島上有效。走向第三軌的人,自己建訊號——公開的、持續的、對時間曝險的紀錄。每一個公開的判斷都會被後來的事實檢驗,這是 AI 最難代寫的東西,因為它偽造不了時間。
前者是租來的身分。後者是帶得走的資產。
Fiona View
這篇的裁決有三層。
第一,履歷已經死了,死因是造假成本歸零。往後所有「怎麼寫好履歷」的內容,都是在教你擦一具屍體的粉。失效的重量壓到了面試上,面試正在從認識你變成查核你——而查核也擋不住多久,終點是實作。
第二,驗證層正在成形,而驗證層向全市場收租。台灣大企業軌的那一層大概率姓 104——它同時握有數據、平台與法律敘事,這不是預測,是進行式。這裡放一個可證偽的判斷:如果到 2027 年底,104 的實作認證沒有在大企業軌成為篩選的預設條件、也沒有向企業端變現,我這個「平台圈地收租」的判斷就是錯的。
第三,也是對我們最重要的一層:台灣是三軌市場,而三軌的訊號規則不同——平台發給你、人脈替你發、你自己就是訊號。我們這群人——獨立創業者、小規模實驗者、不想被巨頭結構決定命運的人——的位置在第三軌。在那裡,驗證不經過任何平台,經過時間。我們寫下的每一個公開判斷,都在對時間曝險,這正是它的價值來源:貴,所以可信。這條邏輯我們在 7/8 的 Radar 已經看過一次側面——企業裁掉判斷層之後,發現最貴的東西買不回來。
平台發的勾,證明我們通過了它的考試。我們自己的判斷史,證明我們是誰。
我們得趁還來得及,把那份平台收不回的紀錄,一筆一筆寫在自己的名字底下。